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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黄宗洁书评】那些云端钥匙也无法开启之境──吴明益《苦雨之地

【黄宗洁书评】那些云端钥匙也无法开启之境──吴明益《苦雨之地

 

黄宗洁书评〈那些云端钥匙也无法开启之境──《苦雨之地》〉

黄宗洁书评〈那些云端钥匙也无法开启之境──《苦雨之地》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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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哈凡阿姨,你要不要到森林教堂走走?」

「教堂?现在?」

「对啊,现在。」

「有钥匙吗?」

邬玛芙很惊讶地看着哈凡。「森林怎幺会有钥匙。」

(《複眼人》,页185-6)

但凡熟悉吴明益的读者,或许都会注意到他的作品之间,有时具有隐然相承的关係,比如《迷蝶誌》与《蝶道》、《本日公休》与《天桥上的魔术师》、《睡眠的航线》与《单车失窃记》。至于《苦雨之地》,则宛如那结束在反覆吟唱着「而一场暴雨,暴雨,暴雨,暴雨啊,一场暴雨即将到来」的《複眼人》之回声──事实上,他自己也在〈后记〉中提及,书中第五篇〈恆久受孕的雌性〉与《複眼人》有关。不过,这部集结了六个短篇故事的小说,儘管在结构上非常精巧地设计为两两一组彼此相关,「彼处的峰峦是此间的海沟」(页250),但若将全书视为一个整体,就会看出《苦雨之地》的企图心,以及与前作的相关性远远不止于此。

一路从蝶道走来,吴明益早期的作品总被定位为「自然书写」甚至「蝴蝶书写」,身为一个不愿被框限在固定类型中的创作者,他一直试着拓展写作的疆界,无论《睡眠的航线》中的战争主题或《单车失窃记》开启的物质文化史,都可看出他不愿被定型的写作态度。距离上一部可被归类为自然书写的《家离水边那幺近》,转眼已逾十年,因此,《苦雨之地》的出现,彷彿是一次朝向自然书写的回归与盘整。但这六篇小说,其实与他所有的作品共构出一个令人目眩的文学星系,它们各自独立,却又彷彿内建超连结般,有着彼此相连的线索。

吴明益作品:(左起)《单车失窃记》(麦田)、《複眼人》(新经典文化)、《天桥上的魔术师》(夏日出版)

举例而言,〈黑夜、黑土与黑色的山〉当中,小索菲的养父迈耶先生受困于岛国的黑色山脉时,是「一位叫做达赫的布农人」将其从濒死的梦境中唤醒(页31);〈冰盾之森〉里的敏敏在极地工作站等待时,阅读的书单中有一本「阿蒙森(Roald Engelbregt Gravning Amundsen)日誌的副本」(页80)──达赫和阿蒙森这两个名字,想必《複眼人》的读者都不陌生;至于〈灰面鵟鹰、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〉当中,舅舅那位「从来不开口说话,走路常常跌倒,但数理成绩异常地好」的同学徐曜(页229),则早在《虎爷》的〈夏日将逝〉一篇中就已登场,同样是「哑巴数理杀手」、「总是低着头,专注地看着地板走路」(《虎爷》,页156)的形象;有趣的是,在〈夏日将逝〉这篇小说中,也已出现〈人如何学会语言〉里的「雀斑」渴望开的那家「只能用手语的安静咖啡馆」(页61)──那是一个以飞行为主题,画着流动的云,令人感觉微微晕眩的沉默空间,「一个暂时抛弃语言的空间」。(《虎爷》,页191)又如〈冰盾之森〉里的「意识情境治疗」之于《睡眠的航线》、〈恆久受孕的雌性〉那句「人的身体里有大海」(页187)之于《家离水边那幺近》……它们如同一个个「由此去」的标语,连接着通往前作的入口。

这些各自散发着光芒,彼此之间又彷彿有条隐形的线串连成星座的文本,与文学银河系上的其他星体,更有着遥相对话的关係。我们不难看出吴明益的阅读系谱中,那些对他而言具有启发意义的作家──由他在小说出版后,所订的讲座主题已可略窥一二,其中包括艾加.凯磊(Etgar Keret)的〈谎言之地〉、安东尼.杜尔(Anthony Doerr)的〈猎人之妻〉、布鲁诺.舒兹(Bruno Schulz)的〈鸟〉与〈着魔〉、博拉纽(Roberto Bolaño)的〈「目睭」席尔瓦〉、威廉.崔佛(William Trevor)的〈失落之地〉,以及勒瑰恩(Ursula Kroeber Le Guin)的〈大地之骨〉与〈蜻蜓〉。其中部分篇章在关怀的面向上,自有其鲜明的相通之处,例如〈人如何学会语言〉,可与《拾贝人》当中科学与直觉的辩证、以及对语言的思考并读;勒瑰恩所建构的地海世界与《複眼人》瓦忧瓦忧岛的掌地师、掌海师,则同样召唤着某种遥远的信仰……除此之外,《複眼人》中化身为鲸的瓦忧瓦忧次子们、〈人如何学会语言〉里拥有「共感知觉」的狄子,亦可开启通往尼尔‧盖曼(Neil Richard Gaiman)或纳博科夫(Vladimir Vladimirovich Nabokov)的「延伸阅读超连结」,交织出複杂与流动的对话可能。

《苦雨之地》,吴明益着,吴明益、吴亚庭绘,新经典文化出版

不过,若以《苦雨之地》作为认识吴明益的起点,亦无须担心读不出与前作相连的线索,会妨碍对小说的理解。这六篇故事自成一个完整体系,交织着类似的线索或关怀,既是两两一组,又彼此穿透,并以「云端裂缝」此种电脑病毒作为串连的轴心。病毒在入侵云端硬碟之后,会以大数据分析中毒者所有的数位痕迹,再将硬碟的「钥匙」寄给某个「重要他人」。某意义上来说,我们或许亦可将《苦雨之地》视为阅读吴明益作品的「钥匙」,由此开启他透过文学反覆思辨的若干课题。

在小说中,钥匙虽是病毒,却带有魅惑力,不只是因为它总夹带一个诗意的名字,而是你得以进入对方世界的「一切」,那些已知的事实与隐匿的秘密,从此一览无遗。知道别人心中的秘密,有时是深具毁灭性的灾难,但致命与吸引力本是彼此相依的存在关係。因此,〈人如何学会语言〉里的狄子,甚至想要刻意让妈妈的电脑感染病毒,好让他能继续和早已离世的妈妈,维繫着「对话」关係,并期待有一天能收到来自云端的回音。〈云在两千米〉的主角「关」,更是因为档案中妻子未完成的小说,而走上了追寻云豹之路……小说主角选择或放弃用钥匙开启他人封存的记忆,而走向不同的生命路径;除此之外,裂缝病毒这个设计所带来的科幻氛围,更凸显出作品背后的双重特质──它既「科」且「幻」,同时包含大量科学知识、又不忘虚构小说的核心本质,而「双重性」,或许正是来自吴明益作品的那把云端钥匙。

科学与文学、理性与感性、实证与想像、知识与诗意,在吴明益的作品中总是宛如彼此交织的双螺旋,缺一不可,如同在《浮光》一书中「正片」与「负片」的设计;这也是何以前述的讲座,他同样安排「双主题」的形式,除了短篇小说之外,各场皆搭配一个科普议题或作品,部分讲题如「知识是小说感的肌肉」、「诗意的记录与科学的记录并存」、「自然史是科学与文学的共同领地」等,更可看出试图兼顾两者的写作目标与态度。一如他在访谈时强调的:

「想像力是人类认识大自然的原始逻辑,加入经验考证后便又回到纪实範畴,而人必然需于这种半实半虚的状态下才能成长──努力去了解这个世界,对于不懂的事情有时仍可以乞灵于想像。」(注1)

「努力了解这个世界,不懂的事情则乞灵于想像」,这样的信念在〈人如何学会语言〉可谓充分展现。从小对鸟鸣格外敏感的狄子,在失去听力后试图开发形容鸟名与鸟鸣的手语,在过程中,他发现许多生物学家对鸟声的形容如此诗意,于是,他结合阅读与创造,夜鹰的声音成了「高处落下的酒」、黄鹡鸰的鸣声是「掉落在草丛间的银针」、黑枕黄鹂则是「水草在溪流中缓缓摆动」……(页66)狄子让我们理解,语言本身的侷限性及其超越的可能──就像〈冰盾之森〉里阿贤的那句「不是所有的关係都会有名字」。(页114-5)语言文字都有其难以尽意之处,但真正重要的是,如果失去感受与想像的能力,就算身为「明眼人」或「听人」,也可能只是视而不见,听而不闻。

但是,在纪实与想像之间,科学与美学之间,它们彼此所信仰的价值系统之歧异如此巨大,我们有时遂不免在字里行间感受到,相容兼美的理想背后,依然有其难以磨合之处。就像〈云在两千米〉的最后,他以神话叙事让云豹再现:「人兽交,才有神力,才会出现智慧,延续子孙。」(注2)至于基因工程这个选项,反而太过残酷:「等到基因密码都破解,有能力的人将耗鉅资打造完美的下一代,那是人类绝望的终站。」(注3)这篇小说对于神话力量的召唤,以及对基因科技的保留态度,毋宁相当耐人寻味。当科技无所不能,我们该如何看待这个颠覆了过往想像的「后自然」?背后可能的代价又会是什幺?小说中不时出现这样的迟疑。〈恆久受孕的雌性〉中,众人费尽心力追寻神秘消失的蓝鳍鲔身影,但如果最后找到的是一群仿生鱼呢?这样的寻获「算是找到了,还是算没找到?」(页198)仿生鱼是鱼吗?装饰成彷彿活着的树还是树吗?真与假、生与死的界线要如何区隔?一如菲利浦‧狄克(Philip K. Dick)那知名小说的提问:「仿生人会梦见电动羊吗?」当人能创造万物,我们会如小说中所引用的,发明第一只机械鲔鱼的提安达芬罗兄弟形容的那样,「当机器鲔鱼的设计愈来愈精细複杂时,我们就更敬佩活生生的鲔鱼」(页203)吗?这样的不确定感在小说中时而浮现。

另一方面,对科学知识的讲究与细腻,却又让文学与想像在某些时刻彷彿是对科学的「冒犯」,就像狄子想要证明「鸟儿们自有自己的文化」(页50),但他要面对的现实就是,承认其他生物可能拥有文化,是「一个鸟类学家无论再怎幺大胆也不会轻易提出的论断」(页50-1);有些时候,未经查证的文学想像甚至可能意味着某种误导,例如「沙勒沙」这个角色,对琳达‧霍根(Linda Hogan)作品的评论:「在水底缝上鲸嘴以防鲸身下沉很有文学魅力,可能会有文学评论家努力解读这个象徵,但实际却是错的。鲸的嘴并没有通向肺,是喷气口才通向肺。」(页171)

然而,真正该问的问题或许是,感性与理性,我们非得二选一吗?如果云端钥匙做为人类科技文明进展的某种象徵,这看似可以深入人的经验与记忆极限的病毒,真正无法破解的痕迹,其实并非那些加装了「灭迹」软体(页159)的电脑,而是人以外的世界,那些不曾被谁放在心上,或就算放在心上也无力改变的生物的境遇。云端钥匙没办法带我们看到〈灰面鵟鹰、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〉里,那只先被关在永乐市场地下室,最后更悲惨的在街头被公开肢解的孟加拉虎,一生中的每一天是怎幺过的;看不到灰面鵟鹰的下落;也看不到消失的蓝鳍鲔哪儿去了。这是科技文明所能企及之地的极限与侷限。而那些云端钥匙抵达不了的地方,埋藏着更多生与死的痕迹线索,得用爱与感受去开启。

因此,《苦雨之地》的六个故事始于爱,终于死,相信并非偶然。〈黑夜、黑土与黑色的山〉里的小索菲,因为五岁时收到的那份「爱之土」,爱上从土里孵化的小鱼,进而爱上了泥土以及土中的一切生物。但是「加上水和爱的信念」(页12)并不能保证牠们活下去,「在她的水族箱里,那小规模的雨水和洪水都是她所创造、赐予,她的疏忽对牠们而言将是毁灭」(页19);〈灰面鵟鹰、孟加拉虎以及七个少年〉的最后,舅舅在街头看见了那只他当年曾动念却无力买下的老虎,他说:「如果那天那头老虎还活着的话,不管千金万金,都会把牠买下来。不过,牠已经死了。」(页242)

《苦雨之地》作者吴明益(新经典文化提供)

「牠已经死了。」这不免让人隐隐怀疑,科学与神话,或许从来都不曾指向救赎。神话救不了云豹、救不了蓝鳍鲔,也救不了孟加拉虎,科学其实亦然。它们指向的,毋宁是人心与人性。神话与科学,是人类试图解释世界的两个方向、两种信仰系统,但如果我们不愿诚实面对人心,试着看见人的傲慢与侷限、人的努力与弥补,将没有任何路径可以通往救赎。如同吴明益在〈后记〉中所引用,麦卡锡(Cormac McCarthy)《长路》里的那段话:「时间,时间里没有后来,现在就是后来。」我们此时此刻作的一切,就是后来。

而《长路》这部小说的结尾,或许亦可借以作为《苦雨之地》的某种旁注:「深山溪谷间曾有河鳟,在琥珀色流水中栖止,……鱼背上弯折的鳞纹犹如天地变换的索引,是地图,也是迷津,导向无可回返的事物,无能校正的纷乱。河鳟优游的深谷,万物存在较人的历史悠长;它们轻哼细唱,歌里是不可解的秘密,晦涩的难题。」这世界仍有太多我们知识与视域之外的未竟之地,太多无可回返的事物与不可解的秘密。自然没有钥匙,我们只能循着生痕与兽径,试着接近那无可回返的曾经。

注释:

    崔舜华:【专访吴明益:我还是觉得,自己能有一块田真好】胡慕情:【《苦雨之地》,太初有字──重新定义小说的可能:专访吴明益】同前注。

 

本文作者─黄宗洁

国立台湾师範大学教育心理与辅导系学士、国文学系硕、博士。长期关心动物议题,喜欢读字甚过写字的杂食性阅读动物。着有《生命伦理的建构》《当代台湾文学的家族书写──以认同为中心的探讨》《牠乡何处?城市‧动物与文学》《伦理的脸──当代艺术与华文小说中的动物符号》。现任国立东华大学华文文学系副教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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